我一封封回复,给出明确意见和下一步指令。
给高军:加印数量保守点,先追加三万张,观察市场消化速度。重点拓展二线城市和校园渠道。
给王工:V0.2版本优先保证稳定性和基础功能完善,“简化版伪无盘”模块可立项预研,但不要影响主版本进度。
给赵律师:按计划推进,财务对接方案尽快和高军敲定,务必合法合规。
点击发送后,我靠在椅子上揉眉心。这些邮件背后,是一个个正在运转的齿轮,彼此咬合,推动着名为“事业”的机器缓慢但坚定地向前。而我,就是那个给齿轮上油、调整转速、偶尔修理故障的人。
这感觉很奇妙。你明明只是一个十五岁少年,坐在县城地下室里,周围烟雾缭绕和少年喧哗。但通过一根电话线,你的想法、决策,却能影响到几百公里外北京的会议室、几千公里外台北的录音棚,甚至大洋彼岸的法律文件和代码编写。
这就是连接的力量。技术打破了地域藩篱,让一个小小节点,也能成为网络中的关键枢纽。
正想着,门帘掀开。
林薇走了进来。
今天她似乎有些不同。脚步比平时匆忙,脸色苍白,眼圈微红,像哭过又像熬夜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角落,而是在大厅入口处停住,目光茫然扫视。
我站起身。她看到我,眼神聚焦一瞬,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朝我这边走了过来。
“小老板。”她声音很轻,带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……能请你帮个忙吗?”
“你说。”我示意她坐下。
她没有坐,只是站在柜台前,手指紧紧攥着书包带子。“我……我想查点资料。关于……关于大学和专业选择的。”她咬咬嘴唇,“我不知道该问谁,老师说的都很笼统。我听说……你懂得很多,所以……”
我明白了。高二生普遍的迷茫焦虑,在她身上可能更重些。家庭条件一般,成绩中上但不是顶尖,文理分科后,未来何去何从,这是压在心头的大石。
“你现在选的是文科还是理科?”我问。
“选的文科,”她答,“现在文科成绩好一点。”
“你想了解哪方面?”我语气尽量平和,“适合文科的学校?专业?还是报考政策?”
“都……都想了解一下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和求助,“我爸妈说,女孩子,学个师范或者会计,安稳。但我……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,也不知道这些专业出来到底做什么。我怕选错了,一辈子就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,但那种对未来不确定性的恐惧,清晰地写在脸上。
我沉默几秒。这一刻,我忽然意识到,我能给她的帮助,可能比我想象的重要。不是具体答案,而是一种看问题的角度,一种打破信息壁垒的方法。
“这样,”我拉开旁边一张凳子,“你坐。我慢慢跟你说。”
她犹豫一下,还是坐下了,身体有些僵硬。
“首先,忘掉‘一辈子’这个词。”我开口,“没有哪个选择能决定一辈子。大学专业很重要,但它不是枷锁。很多人毕业后从事的工作,和所学专业根本无关。重要的是,在大学里你学到了什么——学习的能力,思考的方法,与人相处的智慧,还有认识自己。”
她听着,眼神专注。
“其次,了解专业不能只看名字。”我打开浏览器——虽然网速慢,但查文字资料还行,“比如‘会计’,你以为只是记账?其实现在好的会计,要懂财务分析、税务筹划、企业内控,甚至要懂信息系统。‘师范’也不只是教书,要懂教育心理学、课程设计、多媒体教学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搜索一些大学的官方网站、专业介绍、课程设置。虽然99年的网页简陋,但基本信息都有。我把屏幕转向她,指着那些课程名称:“你看,这是某大学会计专业大二核心课。这是师范专业的实习要求。”
林薇凑近屏幕,认真地看着,嘴里无声地念着课程名。
“第三,怎么知道自己喜不喜欢?”我继续说,“有两个办法。第一,找这个专业的师兄师姐聊,问他们每天在学什么,将来大概做什么,觉得最有意思和最痛苦的是什么。第二,找相关的书和杂志看。比如你对经济感兴趣,可以看看《财经》杂志;对文学感兴趣,看看《收获》《人民文学》。”
我从柜台下面拿出几本杂志——有《电脑报》《大众软件》,也有《读者》《青年文摘》,甚至还有几本过期的《科幻世界》。这都是平时给顾客打发时间准备的。
“你可以拿去看看,不一定要看懂,感受一下那些文章讨论的问题,你是不是有兴趣。”我把杂志推到她面前。
林薇看着那些杂志封面,眼神慢慢有了焦距。她伸出手,小心地拿起一本《科幻世界》,翻了几页。
“最后,”我看着她的侧脸,“选专业,要考虑三个维度:你喜不喜欢(兴趣),你擅不擅长(能力),将来有没有饭吃(前景)。三个都满足最好,满足两个也不错。最重要的是,这个选择要是你自己做的,不是父母替你做,也不是随大流。而且,你现在还有时间。”
她合上杂志,抬起头,眼睛里有水光,但更多的是清亮。“谢谢你。”她说,这次声音很稳,“我……我好像有点方向了。我知道该怎么去了解了。”
“不急,还有时间。”我说,“慢慢想,多打听。有具体问题,随时可以来问我。”
她点头,站起身,把杂志小心地放进书包。“那我……今天先不上网了。我回去看看这些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真的……很谢谢你。”
她转身离开,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很复杂,有感激,有释然,还有一种……类似于“找到了同类”的认同感。然后,她掀开门帘,消失在渐浓的秋色里。
我坐在柜台后,看着她刚才坐过的凳子。心里那点微澜,这次没有带来烦躁,反而有一种平静的满足。
窗外,暮色四合。网吧里的灯光次第亮起,少年的喧哗声又高涨起来。服务器监控面板上,绿色的状态灯在稳定地闪烁。
系统在初成,标准在初立。技术、商业、学业、人情……所有这些线索,正在一点点编织成一张网。
而我,就在这张网的中心,感受着每一根线的振动,调整着它们的松紧,让这张网既能承载重量,又不至于崩断。
夜还长。但每一点进展,都像暗夜里的星光,虽然微弱,却清晰地标记着前行的方向。
星火已燃,渐成气候。而我能做的,就是守护好这点光,让它烧得更稳,更亮。
直到有一天,星火相连,自成星河。